夜幕降临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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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2-09-18 22:56

当灰色的藏野驴群缓缓隐入山中时,烈火似的晚霞开始了卸妆,西边群山的轮廓渐渐暗淡,营地里亮起几缕灯火,黑夜不可抑止地到来了。风劲了起来,虽然迷彩服内套了层秋衣,仍明显感觉到气温在急降,遂返身向营地走去。步速慢而稳重,毕竟是在海拔4500米的高原。

晚饭后,我和同伴走出营地,去追赶西斜的阳光。这是七月的高原,阳光早已不像当午那样刺得脸生疼,显得温暖而柔和。温柔阳光下的高原景致,随手一拍都是无需修饰的风光大片:东边的群山被抹上了金色的晖光,南边的雪峰凝重而冷峻,微风吹拂着整个山谷,单薄的草色远观若有,近看却无。

在云和阳光的共同作用下,天空、山峦和谷地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色彩,令人目不暇接,满是惊喜不厌的神色。因此,当看到几头藏野驴在悠闲地低头啃草时,那俊逸的神态立即让我们惊喜地叫出声来。我们试图慢慢靠近时,野驴停止了咀嚼,警惕地张望,然后转头朝山中走去。我们的视线一直牵着野驴群的背影,夜幕就是这时悄然降临的。

记忆中,这看似美好的高原,总是以殷红的鼻血和突增的血压迎接我——平时身体指标正常,只要到3000米以上海拔,血压值就会偏高,头几天总要流鼻血——这次症状照旧。来到这个遥远的驻训地,在头痛的煎熬中,我像摄入氧气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故事,故事里尽是“坚守”“奉献”“拼搏”“挑战”之类的关键词,故事的主角们略显沧桑,人人都有黝黑红亮的肤色,人人都有一串傲人的履历。我感动战士们谈起那些痛苦经历时的坦然,敬佩他们一次次在高原超越着自然的极限,更惊诧同样的肉体凡胎何以在高寒缺氧之地龙腾虎跃,让我这个所有行动都是“慢动作”的远来者无所适从。

夜色一点点加重,营地越来越近,风渐渐小了,大地安静下来,似听见小虫在幽鸣。一轮勾月和点点繁星几乎同时在天幕的穹庐上显身。在空气纯净通透的高原,星星从不吝自己的晖光,也让高原成了绝佳的观星地。不约而同地,我们停下了脚步。对于久居城市、双目早被烟雾光尘所迷障的我们来说,幼时记忆中的星空,如今已近乎奢望。逢此际遇,如不在这绚烂的星空下驻足、仰望,岂不辜负了苍茫天地的馈赠?抬头辨别着星座与方位,脖颈僵痛而不觉。直到感觉到?人的寒意时,才继续挪动归营的脚步。

淡淡的天光下,环顾四野仍是黑黢黢的。寒意渐深,同伴冷得打起了哆嗦。我们不得不加快脚步,喘息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回到营地,应答了身姿挺拔的哨兵的口令,就寝哨恰在此时吹响。走到帐篷门口,掀帘钻入,寒气也延伸进来,但很快就被粘上的门帘所阻断。帐篷内有一床、一桌,床头的钢制氧气罐可抵御脑袋的晕痛,桌上一盏简易台灯可照亮书写的纸笔,行走高原的满足莫过于此。领略了晚霞的变幻,感受了星空的无垠,又刚刚经历高原夏夜的寒瑟,我很感激自己能在这变幻与无垠中,拥有一方安稳与温存,将荒芜和寂冷抛于身后。

这或许就是高原的辩证法:给你身体的不适,也给你精神的满足;给你安静,也给你壮美;给你寒冷,也给你温暖;给你茫然,也给你欢欣;给你风雪,也给你灼热的阳光;给你黑暗,也给你黑暗后的明亮;给你坎坷,也给你征服的雄心。在这安静的夜里,高原正显示着它最温顺沉静的一面,一群年轻的军人正沉睡着,鼾声沉重而有力,像别样的夜曲,弥漫在星空下的营地里。在深邃的静夜与注定到来的黎明之间,在灯下流淌出的文字中,有人满脸沧桑,有人蓄积力量,有人警惕守望,有人梦回故乡……(孙利波)

(责编:陈羽、黄子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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